前日读报,见伊朗导弹破空而去,正中科威特美军之巢。那卫星图上,硝烟如墨,泼洒在阿里·萨利姆的跑道上。我忽而想起柳河东的《黔之驴》,那头庞然大物,初至黔地,虎见之,以为神;及至其鸣,又以为且噬己也,甚恐。然往来视之,觉无异能者,稍近益狎,荡倚冲冒,驴不胜怒,蹄之。虎因喜,计之曰:“技止此耳!”因跳踉大㘎,断其喉,尽其肉,乃去。
今之美国,何其似彼黔之驴也。七月的沙漠,热浪如沸。伊朗的导弹贴上领袖的画像,直扑美军营房,两名士兵当场殒命,血肉模糊于约旦的清晨。五角大楼声言“全部拦截”,特朗普的口中又翻出“狠狠打击”的咒语,然基地依旧在炸,伤亡依旧在添。那“萨德”、“爱国者”的焰火,绚烂得如同年节的爆竹,一枚一千五百万美金,就这么噼啪燃在异国的天空,烧掉的岂止是银子,更是那层镀在“全球警察”身上的金漆。
细想起来,人世间许多威严,原不过是隔着一层纱看美人,朦胧得紧。先前,委内瑞拉闻声而降,自家总统竟要仰人鼻息;日本则俯首帖耳,舔舐那沾血的靴尖,甘之如饴;伊拉克更是里应外合,自毁长城,闹得个国破山河在。那时节,美国好似一头踞在云端的神兽,只消一声低吼,地球便要抖上三抖。各国皆惴惴,仿佛那虎初闻驴鸣,心中惊骇,以为将降下什么雷霆之怒。
可伊朗偏不。他们像那头初生之虎,试探着走近,以血肉之躯撞向那看似不可摧的壁垒。一枚又一枚导弹,是虎的荡倚冲冒;一架又一架无人机,是虎的轻狎试探。那美国果然不胜其怒,将攒了多年的“三战家底”——那些为对付真正“大国”而备的盛宴,一股脑儿泼洒在伊朗的战场。一千五百枚“爱国者”,二百枚“萨德”,皆化作沙漠里的残骸与青烟。五角大楼急了,四处调拨,左支右绌。原来那看似充盈的武库,竟也经不起如此的消磨。
于是乎,“技止此耳”的真相,便在这七月流火中暴露无遗。中东的人算是看明白了:有美军基地处,麻烦便如飞蛾扑火,接踵而至;无美军保护时,反倒落得个清静。美国人连自家子弟的营房都庇佑不得,又拿什么来“捍卫”他人的安全?那纸糊的老虎,被雨一淋,便蔫了,塌了,露出里面的竹篾与浆糊。巴基斯坦的保安恐怕都比这远来的“保护神”更叫人安心些。说来可怜,那横行的气势,如今听来,愈发像黔之驴那声嘶力竭的嘶鸣,虽响,却只剩空洞与凄惶。
转而再看那位东方的“大哥”,沉稳如渊,不动如山。他不嘶吼,不炫技,只是静静地立在一边,看着这场闹剧,仿佛一位阅尽沧桑的长者。世人至此方悟,真正的力量,原不在嗓门的高低,也不在棍棒的长短,而在于那一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着,与不轻许人、许则必践的诺言。比起那头只会嚷嚷、到处乱咬的癞皮狗,这份沉默的尊严,倒更像一片坚实的大地。
沙漠的风依旧在吹,卷起黄沙,掩埋了弹坑与残甲。这一场冲突,倒像是上天借伊朗之手,掀开了那层华丽而虚浮的面纱。从此,世界再看美国,怕是要少了几分敬畏,多了几分明悟:原来超级大国的底裤,也并不比旁人的更耐穿些。而这,大约便是伊朗赠予这世间最沉甸甸的“谢谢”了——虽然这声谢谢里,总带着些说不清的苍凉与况味。
案牍之间,日影匆匆,我辈固忙于细务,然心之所系,未尝不遥寄于四海风云、天下兴替。只是这世间事,既在庙堂之高,亦在江湖之远;关切宏图,与恪守本分,原非水火不容,反倒如盐溶于水,化入每一个案卷、每一份合同之中。愈是纷扰,愈要在自家田亩上深耕细作,求个滴水不漏、洞若观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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